送交者: 半杯温柔 :
那年,初恋的肖因为与我哥哥怄气,只留下一句:等我三年。便无影无踪了。
肖来自大兴安岭脚下的一个小镇,考上这个城市的外院。相识那年,我十九岁,他长我两岁。他是我的初恋——也是唯一一次恋爱。
也许是北方男人固有的粗犷,恋爱的四年中,我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三四处疤痕。我常常缠着纱布绝望地看着他:“肖,我们算了吧,我真的怕你。”可是,我每一次的决心都会被他无辜望住我的眼神动摇:“原谅我这次,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你动手。你知道,我爱你,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那时侯,总以为他会改。
毕竟,我也爱他啊。我只想一辈子跟他走下去。我的家庭极力阻挠着,怕我和他结婚会受苦。他首先是性格暴躁,其次是一穷二白。
而我那么固执地和父母抵抗着:“他会改的!如果他再和我发脾气,我就不给他机会了,行吗?”
父母无奈地摇头:“孩子,你不懂,男人打女人,是习惯呵!就怕他改不了……”
每逢父母说这样的话,我总会掩上房间的门,装做在看书或者画画。
有一天中午,是夏天。我们在他宿舍吃午饭,他喝了两瓶啤酒。我给他剥着从家里偷偷给他捎来的盐水虾。听他给我讲他生长过的那个塞北小镇、他慈祥的妈妈和美丽的小姐姐。他讲着小时侯因为供他念书,父母卖掉刚刚盖起的三间石头房时,他流下眼泪:“颖,你知道吗?能住几间属于自己的石头的房子,是我妈妈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可是因为让我念书、考大学,他们卖掉了新房,租了两间草房,一直住到现在……”他哽咽着,我泪如泉涌。
我摸着他浓密的头发安慰他:“以后我们好好工作,买好房子,把你妈妈爸爸接来好吗?”
他含泪微笑:“嗯!”
也许他是喝酒之后有点冲动,在宿舍没有锁门,便拽起我狂吻,我慌乱又气急败坏地挣扎着,他松了一下抓着我肩的手,我重重摔在他刚喝光的啤酒瓶上。膝盖上斜插着一块玻璃茬。鲜血顿时染红了我的白裙子。肖见状也慌恐不已,一边用手巾帮我包扎,一边看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雪白的裙子已经染成红色,他用床单把我盖起来,打了好几筒水洗着我的裙子。可是,一桶桶血水之后,裙子仍然血迹模糊。最后他颓然地跌在椅子上:“你不要回家了好吗?否则,你爸妈看见,肯定以为是我打你了,他们一定不会再让我见你。”
那次,我两天没敢回家。直到他买到一模一样的白裙子、直到我走路不再一瘸一拐。
可是我一到家,就发觉了父母异样的神情。全家人在毛骨悚然的沉默中结束晚餐之后,爸爸开始对我“审问”:“一个女孩子,刚刚步入社会,就学的在外边过夜,你觉得这样做好吗?说实话,是不是和小肖在一起了?”
我默认了。爸爸一贯的严峻、不多作言谈,只仍给我2000元钱:“给小肖送去,告诉他,你马上去上川岛当兵!他给你买过的东西就留下吧,钱还给他 ,他也不容易。”
爸爸简单的几句话,对我来说却如同一坐山,我没有辩白的余地。我能从父母少见的冷峻中感觉到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让我与肖分开了。那时侯的我,也没有足够的成熟和主见去做离经叛道的事情。所以我胆怯了。
我以为分手不会是多么难做到的事情,因为那时侯的我对痛苦这个词语几乎没有过体验。
于是在一个傍晚,在肖重逢我的喜悦笑脸中,我递给他那2000元钱:“我们分手吧,以后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
肖的笑脸在我眼中凝固了,他怔怔地看着我。
而我不忍正视他悲愤的双眼。他忽然一声冷笑,随即撕碎放到他手中的钱,他的眼泪和那伤心的话一起涌出:“人都没有了,我要钱干什么?!”被他撕碎的钱的碎屑撒满我们脚下。那一刻,我想到了心碎是怎样的感觉。
那年,我22岁。
我是被爸爸托人送到了上川岛的38092部队,可是我没有参军。确切地说,我只是被父母隔离了能触及到肖的环境。
每天傍晚,我都会光着脚走到三洲码头附近的沙滩上,看着茫茫的海水,想象着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那时候,我懂得了思念是什么。
很多新兵都会走过来冲我微笑,纯纯的;我也会对他们笑。一个新兵对我说:“你每天晚上都站这里,是等人吗?”我摇摇头。他笑了:“看你的样子,象望夫石。”
突然在一个夜里展转难眠,我想那也是我第一次失眠吧。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把肖扔下了,就算他脾气不好、也很贫穷,可是我想他,没有他的日子原来如此难过。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地独自承受这一切。
两个月后,我终于悄悄潜回。但是我没有回家,下了火车,我给肖打了电话。肖的声音已经嘶哑:“你在哪?”我说我回来了,我们私奔吧?我不敢回家,怕他们再送我走。肖点点头:“我马上去火车站找你!”
两天两夜的火车,把我们载到那个在我梦中已经无比亲切的塞北小镇。
我见到了他的家人,和那两间歪歪斜斜,用一支圆木支撑在一角的草房。
他的妈妈果然无比慈祥、他的小姐姐果然天生丽质。篱笆墙使我的视线不受阻挡,我看到了浩瀚无比的草原和山脉。
抵达老家后,老人马上惊诧我们“私奔”的莽撞,让肖给我父母发电报报声平安。
那个春节我过得难以忘怀。肖背着我走在原野上看树挂,我抱着几个冻梨不停地啃着,走累了他会放下我,一起堆雪人。
那一段日子,我们居然一次架也没吵,他更是对我充满怜惜与疼爱。
转眼已经春暖花开,我父母频频来信与电话催促我们回去:“你们都回来吧!还要学习、工作!”我当然思家心切地急于回去,而肖却陷入矛盾:“我怕一回去,又会出什么事,你家里还是不会答应你和我结婚……”他妈妈在一天晚上翻箱倒柜拿出一对银手镯:“颖儿,我也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这是我年轻时婆婆给的,我给你做个念性吧。我想过了,你们总得回大城市,我也是七十来岁的年纪了,不知道你们一走,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你们……”老人的泪水渗入皱纹中,叫人柔肠百转的难受。我用手绢给老人擦擦泪,她握住我的手:“闺女,我打算给你们办了喜事,就不留你们了……”
我有点懵了,回头看看站我身后的肖,他也看着我,好象就等我点头了。
我红了脸:“可是,怎么登记呢?我没带户口来啊。”
肖微笑:“我们这里可以先结婚后登记!”
我低头:“那也要和我爸妈商量一下啊?”
老人和肖都点点头。于是我与各自给我父母恳切地写了一封信。在请求父母原谅我们私奔的同时,希望他们相信并且祝福我们的结合,结婚证在回去之际补办。
没有几天,爸爸便一身风尘地赶了来。肖家所有亲属都到车站迎接。爸爸也很触动那个场面,含着热泪:“孩子让你们操心了……”
我牵着爸爸的手已经泣不成声:“爸,我妈还好吧?不生我的气了吧?对不起……”
爸爸也擦着眼睛看我:“嗯 ,不生气了,你们好好的就行……”肖也偷偷地用手捂住泪眼。后天就是婚期了,而爸爸工作繁忙,必须返回。临行把我喊到一边,塞给我一个裹着两万元钱的红纸包和一串金项链:“颖,怎么说,也是你的好日子,我和你妈妈来不及给你准备什么,这个你拿着,等办完喜事回家,我们再给你补嫁妆……”
不等我推脱,爸爸已经起身走出,去和肖的亲属嘱托和告别。
送爸爸上火车的时候,我哭晕在肖的怀中。所有人都在流泪。
肖悄悄塞在我枕下一万元钱,愧疚地伏在我耳边:“这是聘礼,少了点,你收着吧,是我爸妈、哥哥姐姐们的一点心意。”
婚礼虽然不豪华却很隆重,他远在几千里外的哥哥姐姐们都举家赶来。那天我穿着一身红套裙,被肖从他伯伯家背上迎亲的吉普车,我安静地端坐在他身边,他呵呵地笑:“等我们回去,我会补偿你的,让你坐最好的新娘车、穿最漂亮的婚纱……”
新婚之夜我们过得挺忧伤,他呆呆地看着我:“如果我不想回去了,就这么在老家种地,你还愿意跟我一辈子吗?”
我捏着他的鼻子呲牙咧嘴:“好啊,结婚第一夜你就想不要我!别说你种地,就是你去淘粪,我也和你一起臭下去了!”
肖深情地抱着我的肩:“记住!有一天,我会让你比任何一个女人都富有、都幸福!”
幸福的日子过的很快,我们又在老家流连到秋天才决定动身返回。帮他爸爸收了白菜、苞米;帮他妈妈做了几套棉衣、织了老两口一辈子都穿不完的毛衣毛裤,我和肖辞别年迈的老人。
回到家中,才意识到一切都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首先哥哥还没有结婚,父母的意思是让我们分居,等哥哥婚后再注册结婚证。肖要找工作,暂时住我家,和爸爸一房同睡,我则陪妈妈睡。
短时间,肖倒乖巧,每天除了跑工作就是陪爸爸聊天、帮妈妈做饭,赢得了父母由衷的欣慰。父母也开始注意到肖的许多优点,比如总会对我说:“肖儿比你哥哥有头脑,也勤快懂事……邻居又夸肖儿呢,说这孩子就是个头儿矮了一点,要不真是没的挑呢……”
我听在耳中,甜在心里。父母的欣慰,最少说明了我的选择没有错啊。
可是一周、两周过去,肖开始抓耳挠腮地难受,总会趁父母不在饿虎扑食地把我按倒在床,我要拼命抵抗甚至用翻脸来威胁,他才气急败坏地住手,然后恶狠很地盯着我:“你是不是我老婆?!你们家不讲道理!为什么不让我们住一起?”
我也很无奈,可因为这个和父母提出什么要求,又无法出口。只好每天避免和他单独相处。
很快,他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集团公司做老总的文秘。他终于也搬到了宿舍。
我也被他推荐在那家公司做会计。
熟悉起来的环境和同事使我们凭添了很多快乐。大家也渐渐都知道我们是“小夫妻”,也知道我们需要房子。老总找他谈话,许诺给他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你和小王打算什么时候登记?我给你们预备了厚礼,和一套旧的房子,先住着,等公司下一批分房,我第一个名额就给你们!”
肖喜形于色地把消息告诉我:“咱跟你家里说说吧,登记。”
可是父母还是一味拖延:“不着急,你哥结婚后,马上给你们办!”
那是个初春的日子,我正埋头在一堆票据中记帐作表,老总的司机小龙急匆匆跑来:“王姐,肖儿出差了,走的很匆忙,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到鞍山马上给你来电话!”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一个星期,太久的朝夕相处,一下子十来天看不到人,我有点儿魂不守舍了。电话中他也温柔地声音:“真希望对面哪个床上躺着你,哪怕就这么说说话……我想你了老婆,你今天穿什么衣服?……”
他回来那天,故意让我请假:“我们单独在一起吃顿饭好吗?你来车站接我。”
我在人群中一眼将他认出,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冲他笑,他看到我飞奔过来抱住我的腰:“老婆!”
他从背包里掏啊掏的,举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给我:“这苹果特甜,我只买了两个,这个没舍得吃,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苹果了,就给你留着了。我看着你吃。”
我一边嚼着苹果,他一边笑眯眯看着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们找个一个干净的快餐厅坐下,他忽然陷入沉思。我递给他筷子:“想什么了?事情办的不顺利吗?”
他摇摇头:“我记得和你说过,我实习时候认识的那个辽阳的梅子。这次,我顺便去看她了。”
我忆起谈恋爱的时候他就说起过关于梅子的故事。他说如果不是遇见我,他会娶梅子。他们只在一起工作了一个多月,那个公司老板对梅子不怀好意,利用职权骚扰她,肖英雄救美,结果双双被公司除名。
结果当然是美女爱上了英雄,准备以身相许的时候,肖回到我这个城市,并且认识了我。他曾经给她写信告诉她,他爱上了一个女孩,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希望和梅子做好朋友。记得他和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神往地点点头:“有机会请她来玩,我一定喜欢她。”肖还直夸我:“你这么善良,她也会喜欢你的。”我瞪着他问:“但是你要告诉我,我和她比,谁漂亮?谁可爱?你到底想要哪一个!”他哈哈笑着:“傻乎乎的!我当然爱你、要你、你最漂亮!”
我从思绪中清醒,问肖:“梅子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肖忧郁地皱起眉:“她不是很好。跟你说实话,你别和我急啊?”
我点点头。
“她还在等我,我给她讲了半天道理,告诉她 我结婚了。”肖警惕地看看我:“你是不是又瞎琢磨了?”
我说没有啊,你继续说。肖怀疑的眼神:“真的,我怕你小心眼儿往歪处想。你要相信我,如果我有那个贼胆,我就不和你提这事了,对吗?”
我刻意地笑了笑:“是啊,我相信你不敢!”
“你最让我喜欢的地方就是,可以和你象朋友一样说知心话,你懂事。我很不安,她这样下去不好,我想帮她,你说怎么做才能让一个女人死心呢?”
我半开玩笑半试探性的口吻:“那就是永远和她在一起,她就死心了啊。”
肖愠怒地瞥我一眼:“你什么意思?不爱听我可以不说,你少说那种废话!”
我们不是很愉快地结束了下午饭,一路上他不时地瞅我一眼,我故做无事地昂头走着。其实我不是多么担心或者嫉妒,真的,事隔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那时的心情,还是对梅子很真城和疼爱的感觉。因为她在爱着,真爱着的女人都值得别人去疼的。
可是我却不好意思流露太多的关切,我怕肖以为我不在乎他。其实我只是相信他、相信我们这份拔山涉水、得之不易的感情。
这件事就这么轻轻带过,我和肖此后也没有再提及。
我的生日到了,而肖迟迟不提怎么给我过生日的事。我也闷着,看他怎么和我交代。是个下午,我正心不在焉地整理办公桌上的票据,一个女同事倒背着手走进来冲我神秘地笑:“你的生日到了!打算怎么过?”我惊讶地看她,因为单位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生日呵。她看出了我的意外,双手伸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插了一只玫瑰的小礼品盒:“肖先生惠赠,请笑纳!”
我疑惑地接过漂亮的粉色的小盒子,心想他在搞什么鬼?
女同事一脸羡慕的微笑:“你真幸福啊,有个又英俊又浪漫的老公!还不赶快拆开看看是什么?”
在她提醒下我才拿下玫瑰,轻轻拆开盒子,原来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手表“飞亚达”一枚广告卡平放在表的上层,清晰醒目地写着:“一旦拥有,别无所求。”
女同事凑上来一边读一边嘻嘻笑:“肖儿可真会哄老婆啊……”
我也羞涩地笑了:“整事儿呢。”
这时桌上电话响,肖喜滋滋地:“喜欢吗?一会我下来,给你带上。”
我埋怨他:“好几百块钱,你真舍得!我们还要攒钱买房子呢!”
肖感动的声音:“你跟我受那么多委屈,带块好点的手表还不应该啊?我还差点买那块1千多的呢,就是没有那句话。你看见了吗?一旦拥有,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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