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年代


送交者: 四不清 :


  父亲不到二十岁时,忽然有了一支“三号儿”,又称“撸子”,就是手枪,德国造。关于这只枪,近七十年过去了,父亲始终没有说出过它的来历。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我,也从来没有透露过。事实上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对我完整地讲述过他的故事。
  关于父亲的故事,我几乎完全是从其他人的嘴里得知的。而这些其他人中,绝大多数是那些从老家来的所谓的亲戚。关于这些亲戚,从父亲对这些亲戚的关系的描述中,我经过分析和推理,最终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所有这些亲戚中,其实没有一个是和父亲有三代以内血缘关系的。简直就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并且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大事”老是登门。在他们讲述不完的关于父亲的战斗故事中,没有一个曾经提到那支手枪,那支撸子,那支德国造的“三号儿”的来历。
  我之所以对这支手枪的来历如此关注,除了因为没有人交代过它的来历而使我分外好奇外,还因为这支手枪彻底地改变了我父亲以及他的后代的生活。可以说,当时得到一支枪,几乎相当于今天得了一个百万的大奖一样。因为七十年前的中国是一个十分尚武的战乱时代,乱世出英雄,一个人有一支枪,加上一颗敢做英雄的胆子,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英雄。如果没有这支枪,也许现在的我正在村里分给我的承包地里培苗施肥,杵着锄头把儿看着公路上的汽车流着羡慕的口水呢!多亏了这支枪啊!在我出生前几十年就已经为我改变了我的生活。这到底是一次偶然的机缘还是一种宿命,我至今也无法说清。所以关于这支枪的来历成了我心中一个十分重要甚至关键的、不能破解的迷。
  我把全部的线索和历史背景进行过逐一筛选,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进行逻辑判断的依据,我只能在任何一个想起这个悬念的时候,放开思想去大胆假设关于这支枪的来历的许许多多种可能性。其中唯一能够解释得通、并且为我自己所不能推翻和证实的一种假设就是,当年孙殿英的部队炸开慈禧墓大肆掠夺时,肯定有不少珍宝流落到当地村民的手里。当然我爷爷手里也有一件。在此后各军阀拉锯的战争中,有一个军阶达到了可以配备这支手枪并且真的配备了这支手枪的军官,正巧遇到了我爷爷,他象军阀部队里的绝大多数的旧军人一样,厌倦了战争,他们不懂得枪的伟大的时代意义,他们的眼里只有钱财。于是他和我爷爷一拍即合地进行了手枪和珍宝的交易,然后换了便衣,拿着珍宝开了小差,跑到一个他的上司再难找到他的地方,去过他们那一代人所梦想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极乐生活去了。从而也注定了他当不成英雄的命运。于是我爷爷得到了这支手枪。但是我爷爷也注定当不了英雄。因为他虽然有了枪,但是他没有一颗敢做英雄的胆子。他也象绝大多数的中国农民一样,用朴实的直觉相信,枪是比珍宝更为珍贵的宝物,然后把这个特殊的宝物埋在了自家的院子里。之所以我爷爷没有把手枪藏在家中,我想那只能是因为他的家徒有四壁,无处可藏!
  可以肯定,我爷爷低估了他的独生儿子的好奇心以及挖掘能力,要不就是他埋浅了,要不就是位置太明显了。反正在热河闹日本鬼子的第二年,那支也许被我爷爷当个宝儿埋在了地下的手枪,已经被我爸爸拿在了手里,并且被擦得锃光瓦亮!
  关于我父亲有枪的这个消息,是十分微妙和很有分量的。听不见有人议论,消息却立即象风一样吹遍了这个有四十多户人家的村子,又从这个村子,吹遍了有几百户人家的石门镇。
  其实并没有谁真的看见过我父亲的这支枪。当然也不会知道这支枪里原先有五发子弹。我父亲拿到枪以后,独自跑到青石山上放了三枪。本来他只打算放一枪的,没想到第一枪是个臭火,没打响,于是放了第二枪。清脆的枪声在青石山上向四面传开,惊起了好几群飞鸟,也着实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连枪都掉在了地上。他颤颤巍巍地把枪从地上拣起来,又开始小心翼翼并且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然后第三枪就毫无征兆地响了——走火了。但是走火的这一枪非但没有再吓坏我父亲,还把他的胆子彻底吓大了。一股人生的兴奋因此而油然升起,就在那一瞬间,他为自己的人生作出了一个天大的选择:他要用这支枪,去干一件大事!他把手枪往裤腰上一别,快速地向山下跑去。
  一定是有很多人都听见了枪声。就在人们四处张望枪声来自何方的时候,他们一定都先后看见了向村里飞奔的我父亲。我猜想他们一定是从我父亲脸上非同以往的表情上判断出,那两响枪声一定是我父亲放的。
  于是我父亲有枪的消息不胫而走。没有人向我父亲来证实过什么。但是所有的人,都开始对我父亲刮目相看了。
  因为他除了有胆子,现在还有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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