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四不清 :
三青团和共产党
赵宝山自从有了枪,眼界宽了,心气儿也高了。换句话说,有了这支枪以后,赵宝山心里就明白了蓬雀和鸿鹄之间的差距了。
以前他没有枪的时候,他经常在心里念叨,要是哪天有了枪,他非得一枪蹦了自己的东家——那个整天把他当成牛当成马的地主,以及他家那条永远对他狂吠的黑狗!但是现在当他真正有了这支枪以后,从前的那些想法立即烟消云散了。这倒不是因为自打他有了这支枪,东家再也没有让他干过什么活,而且东家还用比他家黑狗对赵宝山更加凶恶的态度呵斥了黑狗,让它永远不敢再对赵宝山凶恶了,而是因为赵宝山在青石山上在走火的枪声的激发下,发誓要做大事了!而那个东家地主和他的那条狗和自己的大事相比,简直就是蓬雀和鸿鹄的区别!
年前赵宝山去过一次县城。在县城他看到一群年轻的学生挥着小旗子满街乱跑。他还听过学生的演讲。他看见学生们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并不好懂,只是大概明白中国被小日本占了半拉了,中国要亡国了,大家都要当亡国奴了。其实什么叫亡国奴他也并不是很明白,只是笼笼统统的觉着亡国奴大概就是比他给地主扛长活更苦。学生们当时声泪俱下,还有个学生当场咬破手指写了血书。他当时听着看着也觉得很感动。但是也仅仅是感动罢了。因为那时他觉得学生们说的和做的离自己的生活离自己过的日子好象太远了,远到象是戏里面的故事,他能为戏里的人做什么呢?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有枪了!通过这支枪,他的眼界象是立即就升到了青石山顶,他可以看到村子以外,石门镇以外,甚至更远的地方。他可以凭这支枪,走到任何地方!他可以帮助学生,他可以帮助国家,他可以去打小日本鬼子!尽管他只有两发子弹。
于是他决定立即出发,到县城去找学生们,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打日本鬼子!他走了两天,一路上只吃了两块煮熟的白薯。这已经是赵宝山的爹听说他要去打小日本,苦劝无效以后为他准备的最丰盛的干粮了。
到县城以后,他发现一年前的学生们都不见了。于是他沿着那条土街一直走,看到一座青砖大院,门口还有两个站岗的。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青年进进出出的。于是他也跟在两个青年模样的人身后一起走进了大院,扛着大枪的哨兵并没有阻拦。他回头看看哨兵的大枪,心想:他们不知道,我还有手枪哩!院里一个穿马褂的人在前面迎着两个青年人说,来来来,这边儿登记!也不由分说地就把他们三个人让进了一间小屋。里面坐着的人听说赵宝山和两个青年并不是一起的,就对赵宝山说,那你先在门口等会儿,要你进来会叫你!赵宝山退到门口,看见院子里有不少青年人,来来往往的都很兴奋。
两个青年出来以后,里面人就叫道:门口的进来!然后赵宝山就走了进去。换作以前,他是万万不敢进的;别说进这门了,就是大门也不敢靠近的。但是自从他有了枪,他发现其实什么都不可怕,因为谁也没有枪可怕。屋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黑色官服,解放以后他才知道那叫中山服。穿官服的低着头,问:“叫什么名字?”“赵宝山。”“多大了?”“十八。”“上过学堂吗?”“没有。”“识字儿吗?”“不识。”黑官服抬起头,看了看他,又问:
“你知道这儿招什么人吗?”
赵宝山拿一只手往腰上一叉,说:“我正要问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好!我们招的,就是你这样的!”说着,他指着赵宝山身边的条凳说,“小伙子,坐下说!”他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赵宝山落了座,然后说:
“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么?”
“不知道。”
“不知道?听说过三民主义青年团没?”
“没有。”
“也没有?那这么说吧,你来是想干什么?”
“打鬼子!”
“打鬼子?”他象唱戏的一样哈哈哈哈大笑了四声,然后说:
“就凭你?还想打鬼子?你告我,你拿什么打?”
“我要是有枪,我就能打!”他知道枪是不能随便暴露的。
“国军的枪有几百万支都不管用,就算给你一门山炮,你也挡不住日本人哪。再说了,傻小子,打日本儿,那是国民政府的事儿,你管不着!”
“可是小鬼子都到长城边儿了,也没见着国军管哪!”
“那是国家的事儿。知道么?国家的事儿都是复杂的事儿。委员长不是说了么?攘外先要安内,自各儿的事儿还没整好呢,怎么打日本儿?明白了么?”
“我就是想去打小鬼子!”
“真他妈拧!在这按个手印儿!拿着这张条,到后面领一块大洋!你就是三青团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只要按个手印儿,入个什么团,就可以领到一块大洋!一块大洋!他活这么大还没摸过大洋的边儿呢!不过,让他做十辈子梦他也不会想到,三十几年以后,就是这个三青团,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当然,那是后来的事情了。是另外一种故事了。
他在县党部隔壁的这个院子里闲呆了几天,他发现这里的人,除了学生,就是一些二流子、地痞。他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不是嫌他穷,就是说他土。他心里自豪地想,我还看不上你们呢!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腰里别了一支手枪。
有一天,他在伙房帮厨,一个送柴禾的人和他聊了起来。
送柴人问,知道共产党么?知道红军么?红军就是咱穷人的队伍。
他笑了,用不屑的眼神看着送柴人,说:“穷人要是有自己的队伍,那还能是穷人么?!”
几十年以后,中国有了一大帮专给领袖吹拉弹唱拍屁股的人,非说什么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领袖发明的真理,是对马列主义理论的伟大贡献,紧着把这当金粉往领袖脸上乱抹。其实千百年来无数个象赵宝山一样的农民对这个简单得叮当响的道理早就象吃进去的饭拉出来的屎一样从骨子里明白透了!
当时送柴人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毫不信任的神情,不急不恼,一句接一句地给他讲了不少他听着新鲜的事情和道理。
他的心里,再一次燃起了烈火。
最后,他扔下拨火棍,跟送柴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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