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四不清 :
筹钱
日本鬼子进了县城。
当地的国军之前和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在长城上打过两仗。规模不大,但十分惨烈。小鬼子的机枪和山炮让国军吃了不小的亏。国军虽然也有机枪,但比不了小鬼子的多,也比不了小鬼子的好。国军里好的装备都给了嫡系部队,这些非嫡系部队,虽然也算得上是中央军,但装备就差了一大截子了,从枪炮弹药,到军服军饷,都没法儿和嫡系部队相比。让小鬼子死人最多的,其实不是国军的枪弹,而是国军的大砍刀。因为装备敌不过小日本,国军只有等小鬼子上来到跟前儿了,大刀队才跳出来一拥而上,冲到鬼子兵中间用刀劈杀。大刀队为显示豪勇和壮胆,一般都上身赤裸,裤腰紧刹,个个象急了眼的猛狮。这一上去就没有人会想活着下来的,所以个个都是拼一个够本儿、拼两个赚一个的玩儿命汉子,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个什么玩意儿!那纯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双方混在了一起,所以谁也不敢开枪,战场上只听得见刀枪相碰的尖利和刺砍骨肉的混沌,还有人的喊杀声,但决没有呻吟!一个回合下来,鲜有几个可以走回自己阵营的。
但是小日本善使兵器,那是从中国明朝就闻了名的。那时不管小日本叫鬼子,叫倭寇。他们经常从海上进犯中国。这帮日本浪人多是武士出身,擅长耍刀。戚继光沿海抗击倭寇,开始时几个戚家军的兵勇都敌不过一个耍刀的倭寇。后来发明了用削尖了所有枝杈的毛竹,配两个手持长矛和大刀的兵勇,才制服了这帮倭寇。所以跟日本鬼子拼刺,中国人并不占优势。说起来,让小鬼子吃亏的大刀队,自己死的人比小鬼子还多。只是咱中国人人多,干什么事图个痛快解恨,其他的也就不细算了。
要说当年国军里真有不少热血报国的英雄。可惜当时的中国太穷太弱了,并不是凭着英雄的热血就可以救得回来的了。
两仗打完,国军就向西南方向头也不回地撤了。
日本鬼子进城那天,先是城外零星地响了几枪,人们也没有太在意,因为近来经常可以听到枪响。后来就来了几个手里提着盒子枪的汉奸,吆五喝六地嚷嚷一阵儿,就看见一队小鬼子排着队,把皮鞋跺得山响,走进城里。领头的是个日本军官,还骑着一匹大洋马。开始街上鸡飞狗跳地乱了一阵,后来街上头有稀稀落落的人,都贴在邻街的房子跟前,观望着这些象野兽一样可怕的占领者。无论他们有没有听说过亡国奴这个词儿,此时却只有这三个字可以诠释他们心里的感觉。这种感觉象刀,把他们的心都割开了。
其实先前站在路边看小鬼子进城的,还有赵宝山和两个同村的青年。过去叫同村的。现在不这么叫了,按共产党的说法,要叫同志了。虽然他们三个都还不是共产党。赵宝山那会儿以为自己是了,但其实他也不是。
赵宝山在送柴人的点拨下,很快就拉起了一支队伍。说是一支队伍,其实就是那么八九个人,除了赵宝山的那支撸子,其他人最多就是有把大刀。比没有武器更糟糕的,是没有饭吃。赵宝山老想把人拉出来练练,但是不回各自的家,吃什么呢?宁铁梁老是问他:“我说队长,这肚里总得装点儿食儿吧?”但都是穷得叮当响的穷人,哪家还备得出干粮呢?
于是赵宝山决定到城里去想想办法,毕竟那儿有不少财主。结果正好看见鬼子进城。
一队人向原先的县党部走去。县党部里面的人象事先知道似的,两天前就一溜烟地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当天下午,就有汉奸夹着纸圈提着糨子,后面跟着鬼子,满城刷起了告示。还有个白白胖胖的汉奸,耀武扬威地走过街上,后面有人指着说是县里张财主的公子,去年刚说到唐山做生意了,现今一回来成汉奸了。他爹光小老婆就讨了三房,但就这么一个儿子。听了这话,赵宝山把宁铁梁和韩田富拉到一边儿,说:咱的粮食有着落了!
当晚他们三人就敲开了张财主的家门。
张财主把他们三人让进正堂,赵宝山也不客气,往案前的八仙桌边上一坐,顺手掏出撸子往桌子上一搁,当下就把三姨太吓得叫出了声。张财主连忙把她们呵斥进里屋。然后对赵宝山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赵宝山说,你儿子当上了汉奸,这笔帐咱们回头算。今天来是为了给咱队伍筹点粮草钱,你看怎么办?
张财主说,不知咱队伍上打算从我这儿筹多少?
赵宝山在心里打了三圈鼓,说,你先拿二十块大洋吧。
这个数字把宁铁梁和韩田富惊得嘴都张开了半儿拉。
张财主问,还有什么吩咐?
赵宝山说,先说到这儿吧。
张财主说,您几位等等。站起来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从里面传出女人带着哭腔的细语,说什么听不清楚。又过了一会儿,张财主拿着一块红布包出来了。他把布包往桌上轻轻一放,说,我儿子是个混蛋,但是现在说啥也晚了,几位有朝一日遇上他,任由你们打骂,但求你们留他一条活命。我张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这里面儿是五十个大洋,算我日后替他给你们谢恩了!
张财主后来又为队伍“筹”过几回钱。但是他命短,没活到抗战胜利,就中风死了。小老婆后来嫁了个国民党的官儿,去了台湾,据说后来还回过大陆,县里统战部还派人接待过。张财主的汉奸儿子比张财主还会使钱,抗战胜利后又花钱买了个接收委员的挂名官职,后来一直没被追究过当汉奸的历史。但是刚解放的镇反运动中,被人揭发出来,关进当年三青团的院子还没审两天,就绷不住自杀了。不知道是不是使了钱但不管用了。
三人拿了钱连夜出城,路上宁铁梁和韩田富拉着赵宝山的胳膊,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哥儿俩服了!跟定你了!”
这年赵宝山还不满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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