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年代(续三)


送交者: 四不清 :

鬼子征粮
  自打鬼子进城,老百姓就更不太平了。
  先是挨家挨户搜国军伤兵逃兵,后来是搜共党八路;再后来是各种名义下的献款。有给皇军的,还有给伪军的,还有给便衣特务的,还有的干脆就没有名目了,直接就是汉奸狗腿子上门敛钱。说是献款,其实明摆着的是抢钱,不主动按数缴上去的,赶明儿来个汉奸领着日本兵就把家里的男人带走,一下子拉到东北或日本去干苦力,那活着比只牲口都不如。这还不是最惨的,要是有敢顶嘴不服的或者看着老弱病残干不了什么的,都不用往远了送,带到日本兵的操场上往柱子上一绑,就练起了刺杀。那时侯日本兵住的院子几乎天天都有用手推车往外送的中国人的尸体。
  街上凡是开铺子的,最怕的就是日本兵进门,伊里哇啦地吃了拿了,老板伙计一个个都低头不敢言声儿,只拿眼悄悄看着,给钱了是福气,不给钱还得搭个笑脸儿。这笑脸儿还不能太少,不然鬼子不痛快回来再给俩耳刮子。笑脸儿也不能太多,要不鬼子一高兴下回又拉来几个更倒霉。当年作过买卖的老人后来回忆说,“那年头中国人受气呀,回家真把脑袋往墙上磕啊!”
  农村也不太平。鬼子通过汉奸把村民分编成组,指定保长。定期征粮。一小队的鬼子挨村转悠,每个村住几天,征够了粮就往下一个村去。
鬼子到哪个村,哪个村就得惨遭祸害。谁要是交不出粮食,立即稀里哗啦把家砸了。要是到期限还交不上,当场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就这样还算好的。要是哪家的闺女媳妇儿被日本兵看上了,当着家里人的面儿,日本兵就会把人糟蹋了。
鬼子头一回进村征粮,就把村里几户人家弄得家破人亡。等鬼子离开村子了,赵宝山他们三个人赶紧回村看看。
  韩田富的远亲韩宗福家房子被烧个精光,宗福的爷爷气背过了气儿,躺在门板上快一天了,气若游丝,可最后一口气就是不咽,俩眼虽然没光了,还直直地看着天上,宗福的爹用手抹了两次,想帮他闭上,可他一会儿又睁开了。赵宝山上去握了握他的手,觉出那手回了赵宝山一个劲儿,就听他喉咙里咳地一声,才死了。
  赵宝山后来说,那是要我给他报仇啊,因为他知道我有枪!
  最可怜的是村里的小富人家王善定,说他小富,其实无非是他家除了有十几亩地以外,养了一头骡子。因为他家房子好,有三个小鬼子就住在了他家。儿媳妇儿白天一直躲在骡子圈里,哪知儿子晚上想给她送点儿吃的,被小鬼子给看见了。小鬼子把儿媳妇儿弄进屋里,扔在炕上,三下两下剥了个精光,又瘦又小的儿子想上去抢媳妇儿,被小鬼子拿绳捆在了炕的另一头,小鬼子拿刀架在公公的脖子上,婆婆趴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把脑门子都磕出了血,流了一地。儿媳妇儿还是在公婆丈夫的面前被三个小鬼子给轮奸了!
  第二天婆婆实在没脸见人,头朝下自己落了井。等被人捞上来一看,两手抠进井壁的石缝里,指头关节都断了,两颗眼珠都离开了眼窝。儿媳妇儿见了,哭着跑回屋,栓上了门。任由丈夫喊哑了嗓子也不开门。后来从窗户看见媳妇儿已经拿绳子悬梁自尽了。儿子哭着告诉他爹媳妇儿自尽了,王善定蹲在地上,用手揪着头发说,“让她死吧,比活着还好受点儿!”
  儿子当下就疯了。第二年也死在了他妈死的同一口井里。王善定也没活过小日本投降。但是他家的房子一直都在。五十年以后,那所房子已成一小片土堆,只有石垒的房基还在,告诉人们那曾经是一个人家。只有村里的老人记得那所房子,他们指给我看,说,那就是从前疯子家的房子。但是村里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人知道关于疯子的悲惨故事了。其实有无数的这样的家庭,关于他们的苦难与冤恨已经随着他们生命的消失而消失了。甚至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他们和他们遭受的苦难和冤恨了。但是当我看见那座被称为疯子家的房子的废墟时,我相信那些被野蛮和残酷折磨而去的悲苦灵魂,其实在我们的脚下的土地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痛苦的哀号!只是我们听不见罢了。赵宝山的队伍当晚就集中在韩田富家。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要找小鬼子报仇,但是都知道就这么喊着去等于送死,于是谁也没有主意。
  但是赵宝山却没有喊,半天都没有说话。
  一个当时在场的见证人后来说,“一看就知道你爹是能干大事的人!他当时一句话都没发,等大家说够了,他点了俩人儿,让其他人各回各的家,趁着黑就走了。谁都不知道他想干啥!”
  他们三人各自准备了一件武器,韩田富是一把大砍刀,宁铁梁是一把步枪上的刺刀,赵宝山除了那把撸子以外,又从韩宗福家拿了一把斧子,因为他知道枪反而对付不了小鬼子。
  他们三个人连夜赶到邻村,摸了摸情况,但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又在山里躲了一夜一天,第二天傍晚又摸进了村,找到了熟人,弄清楚一共十三个鬼子,两个汉奸,还有二十来个伪军。鬼子和汉奸伪军分着住。有一户人家里住着三个小鬼子,还离山最近。
  于是三人商定,就去杀这三个小鬼子。借着月光,他们来到这家小院儿前边儿。
  赵宝山叫他俩守在边上,自己先去把门闩挑开。谁知这组小鬼子就是晚上站岗放哨的,赵宝山刚要去碰门,门就自己打开了,一个小鬼子肩背长枪,晃着脑袋和他迎面差点撞上!好在赵宝山此刻正在机灵头上,想也没想,把手里斧子抡圆了照着小鬼子的天灵盖儿“嗨”的一声就劈了下去!几乎同时就听“咔”的一声,赵宝山手里的斧子头整个砸进了小鬼子的脑袋里。小鬼子一声儿没吭,身子象根木桩似的向后倒去。赵宝山不等他倒地,就把他肩上的长枪一把夺在手里。接着赶紧上身上解下子弹袋,转身儿就往门外跑,一出门看见一个影子,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又一声大刀劈人的声响,这个鬼子就没了气儿。原来这是下岗的小鬼子,被他俩从后面斜肩劈下,那刀一直劈过了脊梁骨!
  前后不到二十秒的时间,除了斧砍刀劈和小鬼子身子倒地的声音,几乎就没有听见什么其他声音,三个人就把两个小鬼子奇里喀嚓地收拾了!完成了他们作梦都在想干却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简单就可以干成的大事!也完成了他们人生的一个转折。
  这时候屋里的鬼子醒了,跑到院子里伊里哇啦地叫了两声,然后朝天就是一枪!
  三个人立即向山里飞奔而去。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多年后,我曾经问过父亲,你第一次杀日本鬼子,你害怕么?他反问,怕什么呢?我问,杀人不害怕么?他说,
  “日本鬼子不是人!”
  又过了三十年,我才真正明白父亲这句话里所包含的人性的痛苦。

  我不想把这些国民曾经遭受的屈辱和悲哀当作刺激人们痛苦神经的佐料。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我看见的那片土堆,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忘记我曾经听见的那些可怜的灵魂的号啕!我把它写下来只是想记录下这曾经发生的史实。尽管那些离去的灵魂是多么的卑微。中国人需要的是尽快让其实始终未曾愈合的伤口尽快愈合。但是我们也万万没有必要为那个记录了无限的苦难的伤疤做一种自欺欺人的去掉疤痕的美容手术。因为对于历史,美丽是一种浅薄;而美化,则是一种无知和愚昧。
  几十年过去了。如果我们总是把自己的同胞、先辈曾经遭受的人生苦难和灵魂折磨作为一种不断引发社会和民族的仇恨的源泉,那么也许那样激发出来的社会和民族的意识和情绪将有可能成为我们成长和前进的沉重包袱甚至是前进道路上的地雷。但是如果我们轻易地去忘记,轻易地以各种理由去回避甚至拒绝承认它们,我们会变得更清醒么?世界会更清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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