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四不清 :

二
　　酒的确是个神奇的东西。特别是对女人。女人不高兴的时候喝它，往往最后喝出个心花怒放的效果来。而女人在高兴的时候喝它，又往往喝出个痛哭流涕的场面。酒经常是会把人的情绪向相反的方向推进的。但是不管是心花怒放还是痛哭流涕，喝酒的女人的心情都会因为酒而最终释怀，然后女人就重回旧窠的自己。所以一般喝酒的女人，总是把酒当成自己最后的一个朋友，在最后的心情里，象做爱一样地喝酒。喝完酒，就会象做完爱一样地解脱。都说爱情让女人变得美丽，我想也许可以接着说，酒让女人变得神奇。因为它往往让女人在绝望的痛苦或快乐中化险为夷。如果你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女人，那她一般都是喜欢喝酒的。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你想找到一个神奇的女人，那你一定要通过酒去找。
　　红羽就是一个喝酒的女人。虽然她并不怎么神奇。
　　红羽喝酒的过程比较简单。她都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再倒满，等着下一次的一饮而尽。她喝完一杯之后往往没话，面无表情，眼睛要么盯着电视屏幕，要么看着酒杯，不和别人对视。我用可乐和她碰杯时，她总是象有了一个完全的理由一样，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我不知道她到底能喝多少，反正她在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我没看出她有什么变化，除了更不爱说话了。
　　我看见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个什么东西，我拿过她的手一看，并不是什么戒指，只是一根绕了几圈的红线。我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
　　我说，我给你看看手相吧。但是她的手除了纤细，干巴，一点没有什么特色，手背上还有几个很小的疤，一看小时侯就是个爱玩爱闹的假小子。
　　她问，看出什么了？
　　我说，就是缺爱吧。
　　她的手迅速地缩了回去。
　　她抓起台子上的酒杯，又干了一杯。然后抓起我的手说，那我也给你看看。她在我的手上扒拉来扒拉去，最后用她的手指头挠了挠我的手心，我也迅速缩回手。
　　我说，你看出什么了？
　　她说，没老婆的男人。
　　我看看她。她不说话，也不笑，和我对视起来。
　　我在想，有时候孤独，也可以是让人亲近的理由。
　　我们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们在酒店开了间房。洗完澡以后，我躺在床上，听她讲她的故事。后来她跑到我的床上。我说你小心有危险的。她说没事儿，反正你阳痿。然后接着讲她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最后讲到了什么时候，以及我们是什么时候睡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红羽象个小猫一样缩成一团，窝在我的怀里睡着。其实房间里并不冷，她的头上甚至还有细细的汗珠。

　　红羽是四川人。父亲在镇上的中学当地理老师。在她的印象里，父亲眉头的那个结似乎从来没有打开过。她只在学校看见过父亲的笑容，而在家，父亲从来没有笑过。父亲除了发火很少讲话，好象他永远是那么烦躁。母亲是家庭妇女。典型的任劳任怨又怨天尤人的女人。母亲脾气暴躁，和父亲象是两块火石，他们之间除了碰撞还是碰撞，除了火还是火。在孩子的面前他们如果说话超过了五句，那第六句一定是相互的指责，但是父亲不会和母亲说过十句，他总是在吵过三句以后象大山一样地沉默下来。孩子们经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种沉默。红羽从来没有看见过父母在嘴上意见一致的时候。但是父母却在一个问题上非常一致，就是他们都希望再生出一个男孩。红羽的姐姐出生不到两年，然后红羽出生了，然后妹妹出生了，然后又一个妹妹出生了。家里被管计划生育的罚得只剩四面白墙了。但是红羽还是经常听见他们在夜里嘀嘀咕咕地说话，红羽知道，肯定又是在商量生孩子的事情。妈妈因为生她和婆家闹翻了。所以红羽一出生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但她天生倔强，经常和她妈妈吵架。每次红羽和母亲吵架，父亲都不说话，但从父亲那冷冷的眼神里她知道，父亲没有站在母亲一边，也没有站在自己一边。这种情况到红羽十七岁时发生了改变。那次她又和母亲大吵一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指责起父母就知道再生男孩，却不关心她们特别是她的生活的时候，父亲忽然象疯了一样把手里的书扔向了她。她捂着头跑出了家门。后来她发现自己被书打中的地方当时破了，并且出了一点血，但是红羽发现的时候，血已经干了。从此红羽再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二十岁那年，红羽离开了家。她交了一个男朋友，在邮局做事。她就住进了男朋友家。但是男朋友的母亲并不欢迎她。她嫌红羽性格太硬，而且太穷。男朋友的钱都是交给他家里的。所以当红羽提出和男朋友搬出去住的时候，男朋友的理由十分简单，没钱租房子。他把红羽送出了门，流了一点眼泪。红羽出门以后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红羽说，当时脸上的眼泪象流水一样，心全都碎了。
　　但是就象所有为爱情哭泣的女人一样，哪怕心再碎，也会在心里为碎了的爱情留一个希望的窗口。爱情的事情，是最不容易死心的。红羽手指头上的红线，就是她为男朋友缠的。她希望将来那是他们的结婚戒指，她要为那枚戒指保留那块地方。她天真地以为，以金钱为理由被打碎的爱情，可以用金钱再拼起来。
　　于是她流着雨一样的眼泪，却信心百倍地来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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