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四不清 :
三
红羽醒了。觉醒了，酒也醒了。
她忽地坐了起来，看看躺着的我，又看看她自己，她说，我还真遇上好人了。
我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把你当好人？
她说，我是不是好人不要紧，只要你是好人就行了。
我说，我一般遇到坏人我就是好人，遇到好人我就是坏人。
她放松下来，伸个懒腰，说，想叫你当好人你还不愿意。我在这里洗个澡吧。
然后她就进了卫生间。
出来以后，她的脸色好看了很多，有了些红润，湿湿的头发散乱在脸的两边，有了些女人的可爱。然后她把头发盘了起来。看了她的新模样，我在想，其实她是个挺好看的女人。
她说，谢谢你收留我一晚。那我走了。
我说，你忘了要小费了。象你这样，还想挣钱买爱情？不饿死就不错了。
她说，我没忘。你能老老实实地收留我一晚，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哪还好意思要钱啊。
我把钱塞在她的手里，说，你要实在想感谢，要不你再让我不老实地收留你一晚上吧。
她低头把钱放进她的包里，说，那你等着我再喝醉吧。
过了一会儿，我收拾了一下，结了帐，出了酒店，开车没走多远，又看见了红羽。
我停下来，让她上了车。我问，你去哪儿？
她说，去找董冰。董冰就是和她一起坐台的小姐。
我说，我也没事，干脆我再请你吃饭吧？
她说，那好啊。
然后我们一起吃饭。她吃得十分开心，以至于不停地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她好几次停下来，对我说，你老看我干吗？你别看我行吗？
我说我怎么看你吃得那么香啊。
她说，我知道我吃东西的声音太大了，但是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香地吃饭了。你等我吃饱了我就不出声了，好不好？
我说，你随便。其实我也真的是想让她随便一点儿。我喜欢人处于随便的状态。我喜欢随便。我最看不得那种为了显示懂品位而扭捏地吃饭的人了。从前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身边所有人都不相信会有人想到给我介绍对象。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当然也是唯一的一次），然后我就请她去老莫吃西餐。当时我看着她用捏出的兰花指拿着刀叉，有板有眼地切下牛排，再沿着她设计的路线，把牛肉拐着弯儿送进嘴里的时候，我难受得都出了一身汗。她看见我的神情，还特别关切地问我，你怎么了？是紧张的吗？我说是，我一看你就觉得特紧张特累。她当时没有像红羽一样说，那你就别看我。她只是说，你真逗！然后扭捏得更厉害而且更自得了。我后来一想到这个人，头脑里就会出现她的扭捏的动作，时间长了还发生了抽象，更让我出汗了。
红羽吃完饭，开始大谈她的计划。我告诉她，光在歌厅坐坐，她不会挣到她想象的那么多钱。她说，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但我不想那样。我相信我能挣到。
我说，那我们打赌吧。半年。
她说，半年我就该回家了。等我有了两万块钱，我和我男朋友就搬到外面住，我们开一个店。她说到男朋友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亲切和自豪。
然后我把她送到万寿路，她就下车走了。
过了十几天，我接到红羽的电话。她说她想见到我。于是我们到西部乐园的酒吧见面。
她明显地改变了装束，下身浅牛仔裤，上身宽松的白针织衫，看上去更像一个学生。牛仔裤衬托出她的身材的纤细和性感。
他看到我眼神的停留，伸出手在我眼前乱晃，说，你发什么呆啊！
我说，我真没看出你还有这么漂亮的身材。
她说，什么？你一直以为我是什么身材？
我故意叹了一口气。她问，你叹什么气呀？
我说，后悔了。当初要看清你有这个身材，我还能做老实人啊。
她说，后悔啦？来不及了。
我问她找我什么事。她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我说，那倒没有。不过你不会没事吧。
她说，真的没事。
但是她很快就进入到诉说的状态了。
她给她的男朋友打电话。男朋友老说在忙，有一次她还听见对方电话里有一个女人说话。但是他始终不承认。他们已经在电话里吵了好几次了。
她说，我问他是不是变心了，他老说他什么都没变，是我变了。你说他是怎么回事呢？
我就笑。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其实我是不忍心说。
红羽并不在乎我的走神儿。她只是看着手里的杯子，间或讲述，间或发问，间或发呆。她说得又坦白，又诚挚，又心酸，但是她不流眼泪。我问她为什么没有眼泪了，她说，我离开他以后，我心里还放不下他，但是我再也没有眼泪给他流了。
人在感情问题上经常这样，把清清楚楚的事实置于不顾，偏要再天真地找出一个合乎自己愿望的结论来。说是天真，其实就是傻。而且感情上的傻，往往和年龄没关系。有的人一辈子在感情上都不会成熟，不管多大年龄都会在感情上犯傻。所以人成熟不成熟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而且非常有趣儿的是，人往往喜欢以同样的方式在同样的问题上犯同样的错误，别人再劝再拦都是没用的，不管是事前还是事后。因为那是一种性格。说起来真悬乎，有的人就是天生有一种感情上犯错误犯傻的性格。所以世界上才有那么多感情的故事呢。也许我都可以断言了，犯傻和犯错误，是感情故事的基本内容和线索。其他的，都是点缀和跑题。
老实说，我虽然扮演了听众的角色，但我对她的故事并不感兴趣。每个爱情中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故事感天动地。其实这些故事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主角，一样的情节，一样的关子，一样的悬念。甚至是一样的结局，一样的感受。好比舞台上的魔术，正面看千奇百怪，扑朔迷离，其实从后台看，千篇一律，一目了然。唯一的问题是，对于爱情，谁，可以走到后台。
我的无言以对。直到两点。我说我们走吧。
出了酒吧，我问，你到哪儿去？
她说，你要是能像上次那样做好人，那你就再收留我一次吧？
我说，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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