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羽(六)


送交者: 四不清 :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见到红羽了。也基本上没有她的消息。她没有给我打电话。但我知道她还在北京。她还在大草原。人有时候就有这样的一种默契或者叫感应。不需要联系,不需要打听,但相互间可以感知对方的存在,对方的状态,以及相互间的在内心的关照。我没有想去找她,但我在却在感受着她在我心里的存在,我相信她也是这样。她对我,不是一个激情的存在;我对她,也不是一个可以期许的未来。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去保持一种并不沉重的相互感念的关系,并不影响我们从性爱当中,得到和谐于自然的快乐。我觉得这是一种爱情之外的简单,简单得十分纯洁。
  不过现在的人们,思维却都比较复杂。复杂到基本上不再有人看得到和看得懂简单了。看见男女在一起,首先去想是不是一种性的关系。如果没有,就无限遐想,就挖地三尺,循着一切蛛丝马迹往性关系上套。不管判断过程怎样,结论都是一样的,因为中国人的眼里,男女之间,是万万不会没有性的。而不定下婚姻的合同,性怎么会弄得干净呢?于是这样的男女,总会被人们打上肮脏的问号。如果先知道男女之间有了性的关系,就可以翻过去千篇一律万众一心地断定没有爱情了,因为先有的性,本来就是奸情,而奸情之下,必定没有爱情了。没有了爱情,性也不会清爽到哪儿去。在于是人们眼里,有性的关系很难有幸免于肮脏的。常人的观念里,说到性关系,就先在脑子里开了污水的闸门,能联想到的,就只有肮脏了。肮脏的性,自是简单不了的了。其实性就是性,原本简单的很,说有多么肮脏,往往是因为带了肮脏的东西去看了。虽说有不少开明人嘴上经常标榜对性的开明,但只要看看他们言辞的字里行间的暧昧,就明白其实心里是怎么污水横流的了。能看得出性的简单的人,真的是很少了。因为在人们的心里,性是在道德的污水那边的。
  在我看来,真没必要把爱情和性搞得那么复杂。对爱情这个东西,越是经常发生、经常发誓的,越是对爱情不那么知道、不那么有把握的,因此自然就不那么有谱了。而且爱情这个东西,只是爱情,上面真的不能外挂太多的东西。不信你去看看,人们对爱情所期许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和爱情无关的或者是爱情做不到的东西。挂了那么复杂的东西怎么还可以管它叫爱情呢?也许再往下说很多人会痛不欲生了,你可以细心观察,凡是特别讲究爱情纯真的,把爱情叫得最响的,往往都是最会给爱情加码的。凡是被爱情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掰着指头算算,你找不出一件和爱情真有关系的事由来。所以凡是被复杂了的,一定就不是爱情了。这就是爱情的真理。
  要说那性也一样。性本来就是两个人交合的快乐,你说你还爱了,那你的性快乐就更多了,就锦上添花了。但你不能因此说不锦上添花就不是快乐了,就这样那样污七八糟了。要是上帝(可不是宗教的上帝啊!)规定只有带着爱才能做爱,那爱情早就变成一种器官的功能或者一种器官了。那样爱情不也成了生殖器了吗。那样肯定是不行的。不但认为没有爱也可以做爱的人觉得不成,而认为只有爱了才可以做爱的人也会觉得不成。因为那样爱情会被归入生殖科或者泌尿科,不高尚了,不神圣了。就像我们不能把爱情弄复杂一样,性其实也是一样,也是简单得你放下包袱就可以得到的东西。简单到就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快乐方式。要是硬把性说成必须怎么关联着爱,必须绑着多少爱情才可以进行,那要么是真的对性过于执着(不过一般对性过于执着的,都来不及谈情说爱了);要么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就像人们说的,拼命叫喊真理的人,往往是别有用心的人。事实证明,别有用心,是最有可能失去性的快乐的。因为性,很简单。并且只能简单。
  其实爱情和性是两件不同的事情,说他们有部分重合也好,说他们没有部分重合也好,反正至少他们是各自独立的。真的不能用有没有爱情去否定性的独立,即使是道德上的。甚至从原理上说,爱情还依存于性呢。因为从常识上说,无爱了,还可以做爱;但生理上无欲望了,你再跟别人谈恋爱,谈爱情,就有点不正常或居心叵测了。所以我看见无欲望在论坛上一般都是复杂地谈政治。这个复杂是指站在一种复杂的立场上,而不是别的。无欲望偶尔涉猎了一下男女关系,就立即会有人惊叹他的天才。当然这里有个悖论:越是无欲望,越是关心别人的欲望。哈哈,开玩笑。
  还是言归正传吧。

  又过了几天,红羽给我来电话。她说她最近很累。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心里很烦,不知道为什么。我说那我们找时间出去玩吧。她说好的。然后我们定好第二天一早,她再给我打电话。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到晚上我也没接到她的电话。我想她也许是有什么事儿,改变了主意,来不及通知我了吧。
  几个朋友约着,说到北戴河玩。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三天以后我们回来了。
  我又接到红羽的电话。一上来她就在电话里哭。我问她出什么事了,但她光在电话里面骂北京的警察,也不说什么事儿。然后她问我在哪里,我说刚回来。她说她在西部乐园等我。
  等我到了,看见她已经不哭了。但脸色灰黄,满脸丧气,两眼怒火。我问她,怎么了你?
  她说给我打电话的当天晚上大草原被警察抄了。老板和里面老的小姐事先都知道了,那天都没去。结果她们一帮小姐被带走了,关在一个派出所。一个小姐一个小姐地审。先出来的小姐传话说,警察说了,只要不是处女的,拿不出结婚证就送去劳教两年,要想不劳教就交两万。
  红羽说,我一听吓都吓死了。所以她进去警察问,想怎么着?交钱出去还是送走?红羽当时马上就老老实实说,想出去。警察就说,那你交钱吧。红羽说,我只有一万八。警察看看她,说,是第一次进来吗?红羽说,是。警察说,饶你这次了。那你就回去想办法交钱吧。
  然后红羽就给董冰打电话。让她第二天把自己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送到派出所去。红羽在派出所蹲了一晚上。等第二天董冰把钱一交,红羽就出来了。出来以后董冰告诉她,那都是警察吓唬人的,警察其实就是为了弄钱,可以讲价儿的。气得红羽说不出话来。
  出来后大概是吓坏了再一生气窝火,当夜就发起了烧。她不吃不喝,连烧了三天,烧才退了下去。
  红羽说,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出来的钱,警察一个晚上就弄走了。简直就像割我们的肉一样。
  我问她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她说,就是吓的,气的,有什么好看的。
  我又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说,本来想告诉你的,想想告诉你也没用,还是自己熬着吧,熬几天就好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告诉你你会来吗?
  我说,我当然会去,别的不行,我总可以把你送医院去吧?
  她说,唉,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住的地方你是不能去的,太乱太破了。
  后来我们一起去我家了。她好好地洗了个澡。然后我们在床上聊了几句。她问我干什么了,我说我去北戴河了。她说,我也想去看看海,下次你带我去吧?我说,好啊。
  她又说,你知道我这几天最想什么东西吗?
  我说,是我吧?
  她说,是啊,还有我的钱。
  我说,安全出来了就不错了,就别老想钱了。
  她说,那我就想你吧。
  然后我们开始做爱。这次红羽做爱的声音比上次小多了,但是她很投入,虽然不像上次那么疯狂,但是动作非常有细节,因此最后我们都十分尽兴。
  完事以后,她让自己懒懒地躺在床上,然后说,真舒服呀!接着她又问我,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吗?
  我说,做爱呗。
  她转过身,把一半的身子压在我的身上,笑嘻嘻地说,我说的是床!

  第二天红羽临起床的时候,发誓说,我要把警察罚走的钱挣回来!
  世界上的事情真的是有些说不好的,你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有时候也许真就是一种宿命吧,或者是命该如此,在劫难逃。
  红羽为了多挣钱,跑到歌皇坐台。结果第二天又赶上警察抄歌厅。她又进去了。
这次她真的没钱了。然后她给我打电话让我想办法。
  我想来想去,我还真不认识警察这类的人。正在发愁,忽然想起一个过去的一个叫沈玄的熟人,早先是警察,非常有这种活动能力。当年大家都托关系走后门进公安系统的时候,他偏偏退关系走后门调出公安系统,后来靠走私发了大财,要不是因为后来犯事儿,早就出人头地了。于是我连忙给他打了个电话。
  刚听到我有事儿求他,他立即满口答应。然后我们在西苑饭店见面。沈玄比以前更胖了。我是说比他进去之前。但是他气色很好。看上去仍然相象个大老板。
  我把红羽的事儿跟沈玄说了。他说,这事儿你管她干吗?让她交钱不得了?
  我说,她要有钱她不就交了么?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没钱?做他妈小姐的比你丫还有钱呢!
  我说,她是不出台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出台?你天天跟着她了?有不出台的小姐吗?
  我说,咱俩就别争这个了。你就给我想办法吧。
  他说,好吧。我这就可是看着你的面儿,里边儿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我说,我听懂了。
  然后沈玄上了他的拉达,冒出一股子蓝烟儿,走了。
  不到俩小时,他就来了电话,说是他见着红羽了。一会儿就放人。
  又过了一小时,他的拉达又带着蓝烟停在了西苑的门口。
  我感叹地说,你丫是真他妈有本事。
  沈玄说,我这人就这么点本事,你丫也别太往大了夸。
  我们在咖啡厅里坐下以后,沈玄说,你看你他妈认识的小姐,怎么整个一个烈女啊!
  我说,她怎么了?
  他说,你说她他妈进去了吧,嘴还倍儿硬,没钱就没钱吧,还他妈跟顶嘴。结果让哥儿几个臭扇了一通才老实。真他妈是找抽呢。
  我说,警察怎么这样随便打人啊?
  他说,警察不打人那还叫警察吗?再说你以为警察喜欢打他们丫的?不就是想弄几个钱吗!让你交钱你就交钱,问他妈什么凭什么呀?你说那不是找抽是找什么呢?
我说,警察怎么靠这弄钱啊?
  他说,那你说他们丫的靠什么弄钱?就是一个破他妈派出所,能管的事儿都他妈素得跟老芹菜似的,不到她们身上弄钱能他妈到哪弄钱?再者说了,她们他妈挣钱也他妈太容易了,就那么一破逼都他妈跟提款机似的,来钱也太快了!黑谁也比不上黑她们容易啊!
  我说,警察也他妈够黑的!
  他说,你丫装什么大个儿的呀?警察不黑谁黑呀?警察本来就是黑的!打明朝起中国的警察就是他妈黑的!
  我说,你怎么打点他们的?
  他说,咱俩不说外话。里面就剩她一个了,所以看我来了,人家巴不得找个台阶给丫放出去呢!真要给丫送劳教,还得给丫查性病,办手续,报材料,麻烦着呢!警察哪有那工夫啊!弄完钱完事儿了。
  然后他看看我,说,我是实话实说了,不过你丫可得好好请我撮一顿儿啊。
  我说,好吧。你说哪吧?
  他说,你丫不求我不会请我。你说咱吃老外的星期五牛扒还是金华的扒猪脸啊?
  我说,看你丫的面儿上,扒猪脸吧。
  然后沈玄狠狠宰了我一顿。

  过了一天,红羽给我打电话。她说,谢谢你找人把我弄出来。
  我说咱们就别说这个了。我们到哪去玩玩吧。
  她说,这几天我不能见你。眼睛和脸肿着呢!我问,怎么搞的?是不是走路做梦把树给撞了?
  她幽幽地说,警察打的,还没下去呢。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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