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羽(八)


送交者: 四不清 :

分手前她说她要换一个地方上班。
  然后我就有一个月没有看见红羽了。
  之后她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她说她已经不在大草原了。她在一个叫花之都的夜总会,在学院路附近。
  然后我们还是经常来往。有时候她打电话给我,有时候我没事就直接去找她。
  我发现红羽到花之都以后,人更加变的开朗和活泼了许多。她改成天天化妆了。她化妆以后看上去光鲜艳丽,但是除了我们俩一起单独相处,我总是感觉她有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符的成熟。红羽不像她那个年龄的人。
  我们仍然经常在一起。她告诉我,她在这里很走红,还有了不少朋友。我随口问道,是什么朋友啊?
  她瞪我一眼,说,你是什么意思,你别胡想,我和以前一样的。
  我说,你看我什么也没想,是你自己胡想了吧。
  她说,倒是有大学生,很喜欢我的,老来找我。
  我说,是吗,那哪天你让我见见,我给你参谋参谋。
  她说,好啊!
  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让我见到他。而且我一直相信,她是故意的。
  有一天我和红羽在学院路的一个餐馆吃饭。其间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进来一个小伙子,个子大概有一米七五的样子,长的还不错,就是脸色不大好,有些灰白。同样不好的是他的态度。他对我明显不大友好。
  刚坐下,不等红羽介绍,他就用眼睛直直地瞪着我说,我知道你。红羽经常提起你。你又来了。他说着话,脸就红了。
  我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因为红羽从来没提起过你。
  红羽说,他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大学生啊。
  我故意说,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大学生,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啊?
  红羽说,你别这样啊,他耍不过你的。
  我说,一起吃吧。
  大学生说,我还有事。红羽我们先走吧。
  红羽说,你先走吧。我等下再给你打电话。红羽看他还站着,就拉着他往门外走。
  看样子他很听红羽的,红羽一拉,他就真的走了。
  等红羽回来了,我说,人还可以,就是太年轻了。有点傻。
  红羽说,我能和他怎么样呢?比我还小呢。只是他对我太好了。几乎每天都在花之都等我下班,送我回家。
  我说,那倒也真够痴情的,你可要跟他搞搞清楚,别给他错觉啊。到时候人家转不出来了你可麻烦。
  红羽说,我跟他说的很清楚了。他还是那样。我也没办法。
  我说,你可别害他啊。
  红羽说,他自己愿意,我也正好有个人陪。谁害谁了呀?
  后来有一次我去花之都找红羽又看见过他一次。果然像红羽说的,他坐在大厅里等红羽。结果我们从后门走了。我跟红羽说,你千万别再给他希望,不然你可麻烦了。
  红羽说,我也没办法。我都跟他说了,我是个做小姐的,跟他不合适。但他就是不听。我没办法了。唉,如果他是你或者你是他就好了。
  我说,你得了吧,我一辈子也傻不到他那儿。
  红羽说,他真的是很纯的那种。
  我说,这年头纯可不是什么优点了。基本上就是蠢的意思了。
  红羽说,你就别损他了。以后我们俩不要再提他了吧。
  我说,好吧。
  红羽除了这个大学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什么人。我想大概是她故意有所回避吧。但我这个人还就喜欢去问别人难堪的问题。
  于是有一次我们聊天的时候,我就问红羽,你没遇到过让你喜欢的人吗?
  红羽说,到歌厅去玩的,你说有几个会是我喜欢的类型的啊?
  我说,那可不一定。现在什么人都可能去歌厅。
  红羽说,我这样的,一般大款都不喜欢点我,他们嫌我不会说话。那种经常往歌厅混的也不喜欢点我,他们嫌我不开放。一般都是比较内向的、有些文化的的客人喜欢点我。
  我说,是脸上写着文化俩字儿的那种吗?
  红羽说,你损我我不说了。
  我说,别生气。我知道你说的那种人,就是假装文明,特别酸的那种人。
  红羽说,你就看不起文化人。
  我说,那是。谁让我没文化呢,我就是嫉妒。
  红羽说,这种人有个特点,就是话不多。但是一开口就是你干嘛做这个啊?再说下去就像访贫问苦的一样。就好象我们都是水深火热里面的人,他们都是救世主,都是活雷锋,开导起来没完没了。
  我说,那你遇到这种人怎么办?
  红羽说,我就顺着他说吧。说到最后,难看的不还是他们吗?
  我说,他们有什么难看的?
  红羽说,把我们说得那么可怜,掏钱的时候不好意思的就是他们了。不过这种人很少会因为同情你就多给钱。我只遇到一个。第一次来,听我说了半天,临走给了五百。而且每次来都找我,都给五百。后来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做股票的。说每天就一个人呆在一间屋子里对着电脑,老板还不让打电话。
  我说,后来呢?
  红羽说,后来就不来了。其实我蛮喜欢这个客人的,话也不多,也不爱动手动脚的。
  我问,要是有客人想跟你上床呢?
  红羽看看我,说,那要看我愿不愿意了。
  我说,怎么样你会愿意?
  红羽说,我喜欢的呀。
  我说,要是不喜欢但是有钱呢?
  红羽想了想,说,那要看多少钱了。
  我说,你想多少钱呢?
  红羽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是不会同意的。现在我想通了。
  我说,怎么想通了?
  红羽说,这次叫警察抓去,我就想明白了。在别人眼里,小姐就是和男人上床的。你说你不是也没用。警察眼里的小姐上不上床都是小姐。他们看不看得起你,是根绝你有没有钱。拿得出钱他们就说你懂事,就看得起你。你要拿不出钱那你比那些卖的更不值钱,骂你打你还侮辱你。说你破逼没人要。都做了小姐了,还要比小姐再低人一等,我干什么呀?所以我现在也想通了。
  红羽说的时候,人非常平静,似乎她到派出所没有挨打,而只是去上了一堂关于怎么做小姐的课。我想,大约人生的很多课都是这样上的。不明白的人只记得学费心疼代价,明白的人就学会了人生。只不过人生的这种课很少有自己愿意上的。红羽也不愿意,但是红羽也没记仇。不过我知道红羽不记仇不是因为她不想,而仅仅是因为她无奈。她对警察无奈,她对社会无奈,她对自己的生活无奈。
  当人们拿着腔调指责社会的笑贫不笑娼的时候,很少有人会把思想再深入一步:你笑的是不是一种人的本能?在不可能平等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有用自己别无选择的方式生活下去的权利,如果一个人别无选择,其他人有什么可笑的呢?在人性的原本里,有什么是值得我们笑的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了一种的行为,就是站在无奈的人们的别无选择的路边上,以无可争议的身份吮吸人们血汗的行为。有时候我就想,有些人,真的比野兽还凶残。站在这种行为面前,是应该觉得被吸吮的人可笑呢,还是吸吮的人可怕呢?谁还笑得出来呢?
  我特别想劝那些腔调古怪的文人道德家们,把笑贫或笑娼的心思,放到掌握了别人命运的人们身上吧。那里有不少让你们毛骨悚然的东西。离开了人性,还有什么社会道德可以重建?
  所以别管是笑贫,还是笑娼,我都说:笑什么笑?笑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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