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四不清 :

没过多久，有一次我送红羽回到她住处。我刚把车调过头来准备往回走，就看见爱上红羽的大学生直不楞登地站在我的车前面。我下车走到他跟前，问他，怎么了？有事儿？
　　他说，我要和你谈谈。
　　我说，那上车吧。
　　我把车开到北航围墙外的树林里。我们都坐在车上。
　　其实我对这种谈话非常没有兴趣。以我的岁数，和一个大学生去谈这样的问题我觉得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但是他很坚定。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他倒是个挺直率的小伙子。一上来就把他和红羽怎么认识怎么交往起来的过程跟我说了一遍。其实无非是一个小男生的情窦初开，碰巧是开在了红羽的身上。但是被他一说，就不大平凡了。这也难怪，爱情的故事其实千古以来都是千篇一律的，区别最大的部分，可能就是主人公的名字了。但是放到每个人身上，就人人都觉得自己的爱情是不一样的了。都以为天可以崩，地可以裂，海可以枯，石可以烂，就是爱情没理由变。但是到头来，天没有崩，地没有裂，海不会枯，石不会烂，只有爱情才是说走就走，说去就去的。其实世界上就爱情这个东西变的最快，而且使多大的劲儿也拉不回头的。那些能被拉回的，说得难听点儿，都是因为被一些跟爱情没关的东西做了爱情的主。这个上世界上被人们用的最多的谎言，我相信一定是关于爱情的。我向来相信爱情，但我从来不相信对爱情的永久告白。而且爱情这个东西，最容易被蒙蔽的，往往是以为爱情了的自己。经常是人已经觉得被爱情弄得天昏地暗了，其实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爱情还远远的只是一个背影，可能都没有往这边儿回过头儿。
　　小伙子说起了他爱上红羽的过程。还说得特详细，说得很深情，我听着都替他觉得不好意思，但他却一点儿也没羞涩的意思。并且还特别强调了他的爱情里表现了某种高尚的和纯洁的成分。然后他说到红羽经常和他说起我，因此他认为我的存在明显影响了他和红羽的感情。然后他忽然开始越来越气愤地控诉起我来了。他提到我的时候，总是用你们这种人来代替对我的称呼。但是老实说，我倒并不特别生气。因为我觉得他可笑得甚至到了有些可爱的地步。我一直是在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听他说话。
　　他对我说，你们这种人和红羽在一起不就是想占女孩子的便宜吗？
　　我说，你这样说我非常理解。因为在你的眼里，男女相处就只是占便宜。所以你对男人女人的全部理解，就是占便宜。
　　他说，你不是在占便宜你在干吗？我给了她感情，你除了钱你能给她什么？
　　我说，小伙子，千万别遇见女人以为自己是感情的财主，你连感情是什么都不明白。
　　他说，你可以认为我不懂感情，但我们之间是真正的爱情。你更不懂。
　　我说，你还真别把单恋当爱情，你们的关系，离爱情还远着呢。
　　他说，那我问你，你和红羽，是什么关系？
　　我说，是互相尊重的关系。
　　他说，你别把你们的关系说得那么高尚。其实一点真的都没有。
　　我说，你知道什么是高尚？
　　他说，我是大学生，红羽是小姐，但是我可以爱她，真的爱她，我不在乎她的过去。我愿意娶她，给她一个她希望的未来。你能吗？所以我至少这点上比你高尚。
　　我说，你先把高尚的帽子放一边。你先要明白什么是尊重。你是大学生，但你的人格并不因此就比她高了。再说了，你爱上她了，那是你的事情，但别以为你爱她就是对她的施舍。你连爱情是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就拿来施舍？你说愿意娶她，问题是她愿意嫁你吗？年轻人，年轻是你的财富，那是因为你有机会凭着年轻去奋斗，但你能奋斗出什么，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儿。你的未来是个未知。你不能把未知也拿来当财富抵押给别人。你这个年龄，还开不出未来的支票。再说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你爱的只是你初恋的感觉。你要是真尊重她，对她好，你最好让她来选择你。别去缠着她。你那样不叫爱情，那叫自戕。
　　他被我的话给激怒了了，他按耐不住地说，我没缠着她。是你他妈的在缠着她！你他妈Ｘ的才自戕呢！
　　听到他说起粗话来，我到忽然有了些得意。因为我知道，故意去说出脏话和忍不住就说出了脏话，那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品位的差别。
　　但我没机会跟他说了。因为他下车，摔门，走了。从他的背影的方向，传来他愤怒的余声：就他妈Ｘ的你高尚！
　　我在心里说，我是不是高尚我说了不算，但我不会去为爱情纠缠任何人。我没必要。我也早过了那个看不明白的年龄了。
　　看着他的影子的消失，我坐在车里，一时到并不想马上离开。我还真的想了半天我是不是高尚或者是不是和高尚相反这个问题。首先，我显然不高尚；然后，我也真没觉着我有什么特别不高尚的地方。我和红羽的关系，大概算不上什么高尚的爱情。或者我其实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们之间，就没有爱情。有的，只是相互的一种喜爱，相互的愉悦。而这种喜爱和愉悦，如果说它够不上高尚的话，那我从相反的方向上说，它又有什么不好和不高尚的地方呢？在爱情之外，去相互喜爱包括这喜爱身体，去相互愉悦包括愉悦欲望，就有什么不高尚的地方了呢？离开了爱情，大家都不再喜爱，不再做爱，我们的社会，就会高尚了吗？我估计真要统计起来，有爱的做爱和没爱的做爱相比，说不定后者比前者大的还不是一星半点儿呢。我们的社会因此高尚了或者不高尚了么？肯定都没有。
　　想来想去，我得到一个简单的结论，高尚这个东西，其实和情感和欲望没什么关系。甚至和我们的生活，也都关系不大。
　　让高尚的人，去玩高尚吧。我们，还是活得真实一点吧。哪怕不那么高尚。
　　秋天的风，微凉而清爽。我开着车，享受着晚间的秋风。要说我还真觉得小伙子有点儿冤。但是我心里说，随他去吧！那是一种因为年轻而来的愚蠢。他以后会明白的。
　　他妈的！哈哈。
　　
　　回到家的时候，我把车在院儿里停好，看到一群人正在楼下聊天。
　　我听到他们中间隐约的话语。一个男人说，刚送走回来。另一个男人说，他们晚上动静大着呢。一个女人说，也不怕脏啊。最后一个男人说，怎么会堕落成这样？！我听出那是从前我们单位的机关党委书记的声音。他老伴儿死了不到三个月，他就经人介绍找了个女人结婚了。据说同样不到三个月就离了。现在还在满世界请人介绍呢。
　　我听了他们的话，明白是在说我。心里觉得可笑。总有不少这样的人们，愚钝地活在自己狭小的思想空间里，伸手不见五指般茫然地活着，却喜欢关心和评价别人的生活。特别是关于男女方面的。
　　我们总是可以经常听到不少对男女关系的理解和臆断。其实关于男女，本来是很简单很干净的。但是进了很多人的眼里，就立即复杂和肮脏了起来。好在澄清复杂和肮脏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只要你有一颗真诚的心。只要你循着心去理解，就可以看清真实。人也是一样，只要你敢于用心去看，你就可以发现心的真实。
　　有时候我就在想，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人的眼睛，也是心灵的镜子。眼睛最喜欢看的，往往也是心灵里装的最多的。经常是看到的并不是脏的，进了心里，却倒变得脏了。因为有时候，人的心灵比真实的世界，来得更要脏些。但说出来的，却成了真实世界的脏。其实真实的世界远没有人们心理上那么肮脏，它们的简单和干净也不会因为人们的心灵而变得肮脏。之所以有那么多关于肮脏的肮脏说法，不过是多事的人在用一己的无知理解世界呢。我经常想，世界上哪里最脏呢？也许就是人的内心。
　　有一天看电视，一个我挺喜欢主持人，评论起一夜情，竟然使用了动物一词，而且故作咬牙切齿的样子。我知道主持人说的话，其实都是编辑的，而编辑的话，也未必是自己想说的，但不管怎么这样，我开始讨厌那个主持人了。我觉得先不说道德法律和卫生安全，就是一对男女，不以任何社会功利为目的，见了面发生一次性行为，本来是挺感动人的一件事情。怎么会让人联想到动物呢？动物的，是生殖本能，人的，是男女的爱慕。非往一起扯，除了骂了别人，不是其实也骂了自己吗？真有不少的人，自己活得像动物一样毫无乐趣，偏偏喜欢说别人的乐趣像动物。骂的是别人，而现了眼的却是自己。人们在评价他人的时候，其实被表达出最多的，恰恰是自己内心的东西。
　　只有用无知去妄断世界，才是人生最大的堕落。
　　人的眼睛，就是人的品位。
　　而我，不过是随意地过着随意的生活。有看不懂的，随他们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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