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四不清 :

红羽大概是生气了。因为她有一个多星期没有给我打电话了。虽然我只是没有她的消息，但我可以感觉到她是生气了。她在生我的气，为了那个大学生。
　　我想她大概是觉得我不够宽容吧。但是我没觉得我有必要宽容什么，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可以去宽容的。是他来找我的，是他自愿到我这儿来找气生的。我不过是对他说了些我想说的实话。其实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的。我并没有妨碍他们什么，假如他认为他和红羽已经组成了“他们”的话。
　　我的生活依旧。但我会去想起红羽。在我想起红羽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那种纯粹的想起她的感觉，并没有类似“一股暖流”之类的东西出现。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的冷漠，而是因为我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当一个人总是对自己十分清楚的时候，往往也就意味着这个人是不容易被感情感动的。因为感情的发生是需要前提的，而最大的前提首先就是盲目，或者更含混也更确切地说，就是弄不清楚。人往往是在弄不清楚的时候、在弄不清楚的地方发生感情的。如果你特别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期间在什么地方，那你一般是不会动感情的。如果有人非要抬杠说，他就是在最清楚的地方最明白的时候动了感情，那我一定会劝他小声儿点儿，因为那样来的感情往往会有不大方便告人的原因。感情这个东西，人要是在它发生之前就手掐把儿攥地在那儿等着了，你说那是感情吗？别管怎么辩解，这种感情的动机多半儿是感情以外的东西。这好比有人说，今晚要做个什么梦，然后明儿一大早就来告你昨天的梦如愿已偿了，别管他怎么发誓，你有办法信吗？所以说，感情需要盲目。或者换个说法，盲目，经常是感情最浪漫的出发点。
　　在1999年的那个时候，我发现那是我对自己非常清醒和清楚的时候，心里虽然经常会有些百无聊赖，但是心情却出乎意料地轻松。轻松对我无疑是最大的快乐。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快乐的源泉。因此我缺乏那种感情的盲目，因而我也就没有了那种浪漫的出发点了。
　　我缺乏浪漫。这是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对我的四十岁所做的感情的总结。然后我又非常居心叵测而其实是百无聊赖地思索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浪漫特征，也许更为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浪漫在我们这个时代所表现的某些特征。我发现浪漫在当今的男人和女人身上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函数关系。在男人身上，浪漫是一个不十分明显地随年龄递减的东西。而在女人身上，却是一个十分明显地随年龄递增的东西。就是人们常说的，小男人和老女人，是浪漫的最热衷的追求和拥有者。但是浪漫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对理智的反叛，一种故意的幼稚，一种做给别人也做给自己的犯傻。因此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些有年纪的女人在感情上幼稚得一塌糊涂。相对应的，我们还经常看到一些有年纪的男人在感情上不浪漫得一塌糊涂。感情这个东西往往越是幼稚就越是浪漫的。要是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浪漫往往会显得无地自容，那也就毫无浪漫可言了。我想这样的不浪漫的蠢人和浪漫的蠢人，生活里都不乏其人。我一定属于前者。
　　所以我经常想，我是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不浪漫的基础的。这一点红羽也是这样认为的。就在我自己在家一边儿看电视一边儿想着关于男女的浪漫函数的时候，红羽就打来了电话。红羽上来就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啊。
　　红羽说，你就是生气了。
　　我说，我真的没有。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生气了。
　　红羽说，这么说你想我了？
　　我说，是啊，我刚才还在想你。
　　红羽说，那你想我什么了？
　　我说，我想你可能在生气。
　　红羽说，你就想我这个啊？
　　我说，我想的就是这个。
　　红羽说，你真不会说话。你就不会说，你心里想我啊！
　　我说，那我不得实事求是吗。
　　红羽说，我就是生气了。但是我今天又想你了，所以又没气可生了。
　　我问她，你到哪儿去了？
　　红羽说，你猜。
　　我说，回老家了？
　　红羽说，再猜。
　　我说，去外地了？
　　红羽说，再猜。
　　我说，去外国了？
　　红羽说，废话。你怎么不说我去天国了。
　　我说，哦，原来你死了啊。
　　红羽说，你就没句好话。想不想见我？
　　我说，那你先得说你在哪儿啊？
　　红羽说，你就这么没有想象力啊？
　　我说，我猜你死了还嫌我没想象力，那我猜你已经成灰了吧。
　　红羽说，不给你说了。快给我开门！
　　说实话，再见到她我很高兴。我相信她也一样。我们的拥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尽管她的嘴上在喃喃地说，你真不浪漫，我都走到你家门口了你还猜不出来等等的，我则说，我对浪漫绝缘啊什么的。但是我们的身体的语言所表达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然后我们省略了口头的语言。我们相互看着，看着对方也看着自己的身体语言的表达和融会。我们用快乐的身体语言交流，交流身体的快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语言，而每一个语言都是一个过程，每一个过程都是一种浸染了性欲的沉迷。我们用指向明确的动作不断重复着过程，我们享受着欲望，我们享受着感觉，我们享受着身体。我们的心在跌宕中临界地快乐着，直到那最后的巨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把我们拍击，把我们覆盖，把我们淹没。
　　性是人类种种关系中最简单的一种。性是人类种种行动中最美好的一种。
　　天黑了以后我们才醒过来。
　　红羽告诉我，大学生找我的晚上，又去夜总会找了红羽。他当着众人的面，把红羽拉到大门口，非要红羽跟他说清楚。红羽问他说清什么，他说就要红羽一句话，到底爱不爱他。红羽说不爱他。
　　大学生说，那你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
　　红羽说，是你找的我，我又没有说怎么样。
　　大学生反复问红羽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
　　后来大学生还打了红羽。幸亏保安冲过去把他们拉开了。但是红羽并没有记仇。再后来大学生又来找了几次红羽。两个人还在一起说了话。大学生流了不少眼泪。但是红羽还是没有被感动。红羽说，他一哭，我更不想理他了。不过没两天，红羽又看见他带着一个女孩子到夜总会，故意在红羽面前和那个女孩子特别亲密。
　　我说，那你有没有生气？
　　红羽说，我本来就不是爱生气的人。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更没得气好生了。我还觉的好笑呢。我哪有时间去搞那些麻烦的事情。
　　这话我相信。因为红羽是个务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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